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,将相国府重重叠叠的屋檐楼阁染成一片素白,庭院里的石灯早已被积雪半掩,只在雪地上晕开一团朦胧昏黄的光。
已是子时三刻,晏平的书房却还亮着灯。
这间书房位于相府最深处,外头看着古朴,里头却别有洞天,四壁皆是顶天的紫檀木书架,架上堆满了竹简帛书,不少书简的边角都已磨损,显是常被翻阅。
正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,案上笔墨纸砚俱全,还有一盏造型古雅的青铜雁鱼灯,灯焰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,将室内照得明亮而柔和。
晏平没有坐在书案后,而是斜倚在东窗下的暖榻上,他换了身家常的深褐色绸袍,外头松松罩了件玄狐皮坎肩,手里握着一卷《管子》,就着灯看得专注。
暖榻旁设着个红泥小炉,炉上温着一壶酒,酒香混合着炭火气,在室内氤氲开来。
看似闲适,可他花白的眉毛却微微蹙着,指尖不时在书简上轻轻敲击,显然心思并不全在书上。
“吱呀——”
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带进一股寒意。
一个穿着银鼠皮大氅的青年闪身进来,又迅速反手将门掩上,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,眉眼与晏平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少了那份沉淀的儒雅气度,多了几分浮夸与急躁,看上去有些贼眉鼠眼的。
此人正是晏平的侄子,如今在禁军中担任偏将的晏懿。
他显然来得匆忙,大氅的系带都没系好,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,一进屋,他便急急走向暖榻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掩不住那份急切:“叔父!”
晏平眼皮都没抬,只淡淡应了一声,继续看着手中的书简。
晏懿站在榻前,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,偷眼觑着晏平的神色,心里七上八下,他知道叔父的脾气,最讨厌人毛躁,可今日燕王宫宴会上的所见所闻,实在让他坐卧难安。
等了片刻,见晏平仍无动静,晏懿忍不住又唤了一声:“叔父,侄儿有要事禀报!”
晏平这才缓缓放下书简,抬起眼,他的目光平静无波,在晏懿脸上扫了扫,淡淡的说道:“坐下吧……慌什么,天塌不下来。”
晏懿依言坐下,却只坐了半边屁股,身子前倾,语速极快:“叔父,今日宴会您也看见了!太子那架势,分明是想借合纵之机,把手伸进军中!他当着大王和赵国使臣的面,说的那般冠冕堂皇!可谁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?不就是想安插亲信,培植势力吗?”
他越说越激动,脸都涨红了:“这怎么能被允许!一旦太子掌握权柄,燕国哪里还有我们的位置!”
晏平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伸手提起小炉上的酒壶,给自己斟了一小杯温酒,又拿过一只空杯,也斟了七分满,推到晏懿面前。
“喝口酒,暖暖身子。慢慢说。”
晏懿哪有心思喝酒,可不敢违逆,只得端起杯子,胡乱啜了一口,温热的酒液入喉,带来些许暖意,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。
他放下酒杯,压低声音,语气却更加急切:“叔父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这些年,咱们好不容易把剧辛那老匹夫按在边境,让他远离朝堂中枢……禁军这边,雁春君虽掌着名义上的统领权,可实际军务大半在咱们掌控之中,若是让太子借着伐齐的由头,在军中站稳脚跟,甚至拉拢剧辛……那咱们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局面,可就全完了!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渴望:
“叔父,侄儿觉得……这是个机会!”
“哦?”晏平终于有了些反应,他端起自己的酒杯,慢慢啜饮着,眼皮微抬,“什么机会?”
晏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身体又往前凑了凑,双眸眯了眯,闪烁着冰冷的寒芒,低声道:“伐齐在即……战场之上,刀剑无眼,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!”
晏平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晏懿,那目光依旧平静,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让晏懿心头莫名一凛,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,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。
良久,晏平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然后呢?大将军之位空出来了,你觉得,该由谁来坐?”
晏懿呼吸一窒,心跳骤然加速,他咽了口唾沫,强自镇定,但声音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激动:“侄儿……侄儿以为,叔父运筹帷幄,在朝中一言九鼎,又与雁春君交好,只要叔父开口,大王……大王想必会斟酌。”
他偷偷观察着晏平的神色,见叔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胆子又大了些,试探着道:“侄儿不才,这些年在禁军中历练,也算熟悉军务,若……若能有幸得叔父提携,坐上那大将军之位,必定唯叔父马首是瞻!届时,军权在握,太子那点小心思,又何足道哉?”
说完这番话,晏懿只觉得口干舌燥,胸口砰砰直跳,既期待又忐忑地望着晏平。
晏平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酒杯,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痕迹,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,似乎在思考,又似乎什么都没想。
就在晏懿快要按捺不住时,晏平终于放下了酒杯。
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:“你知道,大将军之位,意味着什么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