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世道本就冰冷无情……饥荒不会因怜悯而消退,战火不会因仁义而止息,强权不会因道德而收敛!”赵言轻笑一声,道,“韩兄的学说,不过是撕开了温情的面纱,直视这冷硬的现实,并试图用规则去约束它、规划它……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沉的关怀?”
顿了顿。
赵言继续道:“至少,它试图建立秩序,让强者有所忌惮,让弱者有所依凭,总好过完全无序的弱肉强食,或是虚伪空洞的道德说教。”
这番话,让韩非彻底动容,他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,眼中醉意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清醒和遇到同道中人的激动。
赵言不仅理解了他的学说,甚至点出了他内心深处未曾明言,或许自己都未曾完全清晰意识到的那份初衷……在冰冷无情的规则之下,对秩序本身的追求,何尝不是对生存与安定的一种极致渴望?
“赵兄……真乃我知己也!”韩非轻叹一声,旋即郑重地对赵言拱手一礼。
“韩兄之学说,固然精妙犀利,然言有一处不明,还望韩兄指教。”赵言话锋陡然一转,凝声道。
“赵兄请讲。”韩非此刻已完全将赵言视为可以深谈的好友。
“韩兄强调‘法不阿贵,绳不挠曲’,主张‘刑过不避大臣,赏善不遗匹夫’,此乃建立公正法度之基石,言深以为然。”赵言不急不缓的说道,同时抛出了一个现代都无法彻底解决的问题。
“然,法由谁立?术由谁执?势由谁掌?若立法者、执术者、掌势者本身,便是最大的贵与曲,便是法首要约束和鞭挞的对象,他们又岂会真心实意地推行一套可能束缚自己、甚至颠覆自己的法规?!”
“韩兄在《五蠹》中痛斥‘儒以文乱法,侠以武犯禁’,认为他们是国家的蛀虫……可那些利用权力践踏法度、贪墨无度、结党营私的贵胄权臣,难道不是更大的蛀虫?法术势的理论,如何才能确保其不沦为这些人手中更精巧的统治工具,反而成为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?”
韩非闻言,沉吟了少许,莫名苦笑一声,缓缓说道:“人性趋利避害,权力尤擅腐蚀!手握至高权柄者,怎会甘心将自己也锁入亲手打造的牢笼?所以,《五蠹》痛斥儒侠,因他们从外部扰动秩序;可我更深的恐惧,实则源于庙堂之上,衮衮诸公,他们借法之名,行私之实,甚至君主自身,便是法度最大的缺口。”
他脑海之中浮现出了韩国的种种,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,想到了龙椅上那个日渐衰老、耽于享乐、又被权臣包围的父王。
当初来齐国求学,不就是为了解除心中所惑!
可当看清楚这一切的时候,却清晰的认知这一切难以改变,或许寄情于山水之间才是最好的解脱,可他又偏偏是韩国的九公子,有些责任,他避无可避。
他深吸一口气,随后缓缓吐出,仿佛要将心中积蓄的郁结尽数吐出:“我能看到病症,开出药方,却无法保证煎药的人不偷换药材,甚至喝药的人不嫌苦而弃之,我能做的,只是将药方写得尽量详细,将药理讲得尽量透彻,然后……寄望于万一。”
“前方若是一条绝路呢?”赵言看着韩非,轻声道。
“是否绝路,唯有去尝试,才知一二。”韩非神态认真,眼神灼灼,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,“韩非不才,愿做那个在暗夜中先点起一盏灯的人,哪怕灯光微弱,只能照亮脚下三尺,哪怕狂风随时可能将其吹灭,可至少,后来者能知道,这里曾有人试图寻找方向……哪怕他找到的,只是一个充满悖论的起点!”
说完这番话,韩非仿佛解开了心中的某个心结,他拿起酒壶,晃了晃,发现已空,不由失笑:“酒尽了,话却未尽……今夜能与赵兄有此一辩,快哉!”
“看来韩兄心中已有打算。”赵言似看出了韩非心中所想,轻声道。
他也没想到,自己随口的一句话,竟引得韩非动了回国的念头,或许他本就有此打算,只是内心在犹豫,自己的出现只是提前了这个过程。
“嗯,外出求学数年,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。”韩非点了点头,并没有隐瞒自己回国的想法。
“那不妨过两日与我们一道如何?正好令妹红莲如今就在我府上做客,到时,你们兄妹也能团聚。”赵言并未继续隐瞒身份,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,微微甩了甩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韩非脸上的表情瞬间定格,心中的诸多心绪此刻被一股巨大的冲击给撞的支离破碎,他看向赵言,那双总是半醉半醒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,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,以及迅速升腾而起的锐利审视。
“红莲……在你府上做客?”他一字一顿地问道,声音干涩,先前讨论法理哲思时的沉静从容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兄长本能的警惕与压迫感,“赵兄……此言何意?”
红莲乃是韩国公主,自幼便受父王宠爱,这也是韩非敢放心求学的原因,可如今红莲却身处赵言府邸做客!
一时间,韩非心思急转,同时看向赵言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警惕。
赵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歉意的笑容,解释道:“重新介绍一下,在下赵言,赵国上将军,此番合纵伐齐的倡议者之一……游学士子不过是方便行事的伪装,望韩兄勿怪。”
尽管心中已有猜测,但当赵言亲口承认时,韩非还是感觉心脏被重重砸了一拳,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。
“赵国……上将军!”他重复着这个称呼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,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,并迅速评估其背后所代表的一切……政治立场、军事威胁、以及对红莲的意图。
韩非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内心的焦躁与担忧,冷声询问道:“红莲为何会在你府上?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
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,先前那惺惺相惜的学术氛围荡然无存。
我能做什么,我又不是变态……赵言看着韩非警惕的目光,心中无奈,道:“韩兄不必紧张,红莲公主之事,说来也是机缘巧合,前段时日,我出使韩国,欲说服韩国加入合纵伐齐的阵营,期间百越余孽作乱,杀死了韩国太子,后又掳走了红莲公主,期间四公子韩宇欲将红莲杀死,借此给姬无夜施压……我不忍一个少女无辜惨死,便将她救下,本着救人救到底的想法,便将她带到了赵国邯郸,以防她成为四公子韩宇的棋子。”
他省略了其中诸多细节,不过核心意思表达得很清楚,红莲在韩国不安全,是他救了红莲并提供了庇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