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因为知晓后胜是个什么样的货色,赵言才敢冒险来见他,因为他知道后胜不敢对他怎么样,当然,话不能说的这般直白。
他轻笑一声,道:“相国此刻若是喊人进来,赵言自然难逃一死,但相国可曾想过,杀死我之后,齐国以及相国您自己,会面临什么?”
赵言就不信后胜不怕,不慌!
后胜呼吸愈发粗重,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,几秒钟的死寂后,他挥了挥手,示意原本要冲进来的护卫退下……那些护卫其实早就在门外待命,但后胜终究没有喊出那声拿下。
正如赵言所言的那般,有些影响,他不得不考虑,不得不慎重!
赵言如今的身份以及地位太过敏感,轻易不能动。
“你最好能说出让本相不立刻杀你的理由。”后胜缓缓坐直身体,努力恢复着相国的威仪,但额角的冷汗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慌与不安,“否则,你以为孤身入我齐国都城,还能活着走出去?”
吓唬谁呢?
赵言嘴角笑意更浓,他在后胜的注视下,自顾自古的走到案几另一侧的席位上,盘膝坐下。
这个动作大胆得让后胜眼皮直跳,对方这是将此地当成家了?!
赵言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,轻轻摊开在案几上,这是一幅军事图,以炭笔钩勒,线条粗犷却清晰,他手指点了点即墨的位置,轻声道:“相国可知,此时此刻,即墨城外是何光景?”
后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……他看见代表即墨的标识被燕军三面围堵,看见高唐城的位置标注着魏赵联军的旗帜,看见济水以南,一支箭头如匕首般直插齐国腹地,尖端已经指向淄水。
而那支红色箭头上,写着一个赵字。
“燕军五万精锐围困即墨,接连数日强攻,彼此伤亡都很惨重,不过燕国为了得到即墨巨利,必然不惜一切代价,甚至……事前曾下军令状,一个月之内,必将即墨攻下!”
赵言开始了恐吓,声音不急不缓,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。
“即墨守将田儋,确实是一员良将……半月前,他连发三道急报,言燕赵异动,请增兵备粮,可惜,这些急报,都被相国府以‘危言耸听、惊扰百姓’为由,扣下了。”
他有些玩味的看着后胜,这其中自然是吕不韦发力了,对于吕不韦而言,五国和齐国死磕,完全符合秦国的利益,他没理由不支持赵言。
因势利导,国与国之间,利益才是最关键的,人同样如此!
无论赵言有什么目的,眼下局势既然对秦国有利可图,吕不韦就没理由拒绝。
后胜额头上终于有冷汗滑落,似乎有点承受不住这股窒息般的压力,他很清楚,一旦即墨失守,那齐国北部的门户将全部打开,燕军可长驱直入,在齐国府邸肆虐横行。
赵言继续说道:“田儋手中的守军支持不了多久,燕军有联军支持的粮草辎重,可即墨城内的粮草以及守城器械却是用一点少一点,最关键,它没有援兵,一旦人心涣散,那距离城破不过是时间的问题!”
“我齐国的援兵已经在路上!”后胜声音微颤,却偏偏要故作沉稳,想维持住那份相国的威仪。
“是吗?”赵言笑了笑,并不反驳,旋即手指点在了高唐的位置上,“高唐已破,不是攻破,是守将弃城而逃,守军不战而降!那位守将匡琦……”
他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匡琦。
“正是相国的妻弟,他带走的,不只是自己的性命,还有高唐八千守军的斗志,以及整个齐国西线的门户……此事只需稍作宣传,相国觉得即墨城内的守军会作何感想?!”
匡琦发出一声呜咽,将头埋得更低。
后胜脸色阴晴不定,嘴唇动了动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感觉窒息般的压力不断袭来,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……这些军队太特么不讲武德了,打仗都不知道通知一声,说干就干,粗鄙!
“高唐一失,信陵君率领的魏赵主力,便可沿济水东进,直逼历下。”赵言的指尖顺着一条虚线移动,那手指仿佛在后胜心头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,“历下若破,临淄西面屏障尽失,而南线……”
他的手指滑向琅琊,
“楚国已抵琅琊外海,十日内必发起攻势……楚人虽内斗不休,但对掠夺齐国富庶的东海之地,可是兴致勃勃。”
密室里静得可怕,只有后胜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加上我亲率的轻骑已经直插齐国腹地,如今距离临淄不到八十里……只要我想,临淄这边将收不到任何消息,且城内的命令也发不出来!”赵言看着后胜的眼睛,缓缓说道。
“八十里?!”后胜失声惊呼,肥胖的身体猛地前倾,撞得案几摇晃,他声音都高昂了几分,“不可能!淄水一线有守军!有烽燧!若有敌军逼近,本相怎么会……”
“怎么会不知道?”赵言替他说完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缓缓说道,“因为淄水守将,三日前的军报中还说一切如常,未见敌踪……相国,您手下的将领,为了不让您烦心,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,隐瞒、谎报、粉饰太平……这些事,不正是您想要的吗?”
后胜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颓然靠回椅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