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,星星灭了。
殿内烧着炭盆,暖意比廊下浓了许多。
燕丹在案后坐下,抬手示意鞠武也坐,随后开口询问道:“老师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看我吧?可是蓟城那边,又出事了?”
鞠武没有立刻回答,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展开,递到燕丹面前。
燕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紧接着,眼神阴沉了几分,低声道:“秦国伐韩…赵言为帅……”
鞠武点了点头,道:“消息今晨到的……秦国十八万大军分三路压境,王齮率三万平阳重甲军已过宜阳,姬无夜率五万精兵断了韩魏通道,王翦领兵十万自武遂北上,不日将与赵言会师于新郑城下。”
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,炭盆里的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燕丹盯着那卷帛书,盯着那个名字,一动不动。
赵言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不深,却让他整个人都疼得发颤。
他想起镜湖小筑里,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说“我只是顺势而为”,说“你真正该恨的人是谁”,说“燕国走到今天这一步,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吗”。
平静的话语,每一个字都宛如利刃,刺入他的胸膛,让他难以呼吸。
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中繁杂的情绪,随后恢复了冷静,声音低沉地说道:“韩国撑不了多久……赵言这个人,不会打无准备的仗,他既然出手,必然是奔着灭国去的。”
鞠武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老师想说什么?”燕丹抬眸,目光平静。
鞠武沉吟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殿下,韩国若亡,下一个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“齐国已经没了,燕国苟延残喘,韩国将亡……老师,你说他赵言一个人,究竟要灭掉几个国家才肯罢休!”燕丹低声轻语,面露自嘲之色。
鞠武看着毫无心气的燕丹,语气微沉了几分,道:“殿下,臣以为,当务之急不是感慨这些,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什么?”燕丹打断了他,声音忽然尖锐起来,“而是想办法自救?还是想办法救韩国?老师,您觉得,以燕国现在的样子,能做什么?”
鞠武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燕丹深吸一口气,将那份尖锐压下去,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,他缓缓说道:“蓟城丢了,南境没了,国库空了,能战之兵不足十万,还需应付赵国以及胡人……朝堂上呢?雁春君把持朝政,凡是不听他话的,要么贬了,要么杀了,要么被他逼得自己辞官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我的好叔父,如今可真是权倾朝野……他往王座上一坐,比父王还像燕王。”
他说的阴阳怪气,整个人都透着几分扭曲,再无曾经的风范。
“殿下慎言。”鞠武低声提醒。
“慎言?”燕丹怒极而笑,抬手指着门外,低吼道,“老师……我连个完整的男人都不是了,我还怕什么?雁春君想当大王,让他当去!他以为那个位子好坐?赵国在北边虎视眈眈,秦国在西边磨刀霍霍,他坐上去,能坐几天?”
“殿下慎言!此事不可宣扬!!”鞠武面色骤变,连忙出声提醒道。
燕丹被废掉的事情,目前只有他一个人知晓,毕竟此事一旦爆出去,燕丹就不可能再继续坐在太子之位上面,哪怕燕王对他有愧,也不可能允许一个太监当太子。
雁春君更会落井下石,到时候,燕丹的处境只会更糟,而燕国目前的处境,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。
他继续说道,语气中带着少见的严厉:“殿下不可如此轻贱自己!哪怕是为了燕国,也得忍住!!”
燕丹握紧了拳头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说道:“老师,我不是轻贱自己,我只是……只是不知道,自己还有什么用……”
“殿下还有威望!”鞠武看着燕丹,凝声道,“殿下在燕国的威望,不是雁春君能比的,您虽然……身体有恙,可燕国的百姓、燕国的将士,心里依旧装着殿下!”
“殿下只要得到大王的支持,便可振臂一呼,到时,那些被雁春君打压的人会重新聚到您身边!”
“殿下,还有机会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