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罗在客位落座,姿态端正,目光清澈。
“相国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学生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学生以为,相国欲与燕国结盟、扶持齐国复国之策,固然高明,但其中有一个漏洞。”
吕不韦的眉头微微一动,却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甘罗,等着下文。
甘罗沉吟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燕国虽弱,但雁春君此人,贪得无厌,反复无常,今日给他好处,他愿意与秦国结盟;明日赵国给更多好处,他转身就能把秦国的秘密卖给赵国……这样的人,不可信,更不可倚仗。”
吕不韦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却依旧没有接话。
甘罗继续说道:“齐国那边,后胜同样如此,此人能出卖齐国一次,就能出卖第二次!”
“那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吕不韦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。
甘罗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燕国疆域的区域上,看了片刻,才转过身,看向吕不韦。
“学生以为,与燕国结盟,不能只靠雁春君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,“雁春君是靠不住的,但燕国并非只有雁春君!”
“你的意思……燕丹。”吕不韦目光微闪,低声道。
“是。”甘罗点头,继续道:“燕丹乃燕国太子,虽无实权,却有名望,若能得到秦国的支持……”
“可燕丹恨秦国!”吕不韦打断了甘罗的话语。
“正因如此,才更要拉拢他。”甘罗的目光清澈而坚定,沉声道,“燕丹恨秦国,但他更恨雁春君,更恨赵国!秦国若能给他足够的支持,让他对付雁春君、对付赵国,他未必不会接受。”
“毕竟这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!”
“一个改变自身与燕国命运的选择!”
第340章 谈判
书房内的烛火跳了跳。
吕不韦听完少年那番关于燕丹的分析,沉默了片刻,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起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案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你方才说,燕丹虽无实权,却有名望……秦国若能给他支持,让他对付雁春君、对付赵国,他未必不会接受。”吕不韦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,“这话,说得不错。”
甘罗垂首,姿态恭谨,却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模样。
吕不韦看着他,忽然话锋一转: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燕丹恨秦国,是刻在骨子里的恨,他自幼在赵国为质,饱受颠沛之苦,回国后一心想要振兴燕国,结果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诮。
“赵国灭了他的国,夺了他的地,逼得他父王仓惶北逃……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是赵言,而他如今是秦国的太傅,是此番伐韩的主帅。”
“你让燕丹与秦国合作,与赵言合作……他咽得下这口气?”
甘罗抬起头,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没有被质疑的慌乱,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,他沉吟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相国所言极是,燕丹确实恨秦国,恨赵言,甚至恨到了骨子里。”
“可正因为恨,他才更需要秦国的支持。”
吕不韦眉头微挑。
甘罗的声音平稳如溪水,侃侃而谈:“燕丹是什么人?他是燕国太子,是燕王喜嫡子,是燕国正统的继承人……可如今呢?蓟城丢了,南境没了,朝堂被雁春君把持,他自己近乎被软禁,连见父王一面都难。”
“一个被架空的太子,一个丢了国家的储君,他拿什么去恨?拿什么去报仇?”
甘罗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。
“他需要力量,需要兵,需要钱,需要一个能帮他夺回一切的靠山……这天下,除了秦国,谁能给他?赵国?赵国是他的敌人!魏国?魏国自顾不暇!楚国?楚国远水解不了近渴!”
“他没得选。”
吕不韦盯着甘罗看了许久,眼中欣赏之色越来越浓,却没有立刻表态,只是缓缓开口:“那你觉得,秦国该给他什么?又该从他那里得到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