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没有坐在高台上的王座上,而是坐在殿侧的书案后,面前摊着几卷竹简,却显然没有在看,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阳照耀得发白的天空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他收回目光,落在赵言身上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朝会上多了几分温度:“先生来了,坐。”
赵言在客位坐下,盖聂则走到殿门处,负手而立,将空间留给二人。
“大王。”赵言拱手一礼。
“先生无需多礼,坐。”嬴政邀请赵言入座,随后继续说道:“今日朝会之事,先生怎么看?”
我站着看呗……赵言心中嘀咕了一句,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回应道:“大王问的是昌文君之死,还是吕相国要继续查下去的打算?”
“都是。”嬴政答得干脆。
赵言沉吟了少许,才缓缓说道:“昌文君死在狱中,此事很蹊跷,廷尉府说是畏罪自杀,可畏罪自杀的人,不会在自杀前没有任何异样,更不会连一封遗书都不留。”
“寡人也是如此怀疑。”嬴政微微颔首,认可了赵言的说法。
“至于吕相国要继续查下去……”赵言顿了顿,才继续道,“大王,吕相国不是在针对昌文君,他是在针对整个楚系一脉。”
“寡人不明白,仲父为何要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……寡人亲政在即,朝堂上下人心浮动,这个时候对楚系动手,就不怕引起朝野震荡吗?”嬴政皱眉询问道。
赵言目光微凝,神色严肃了起来,沉声道:“正是因为这个时机,才更要动手!大王,吕相国不是不懂权衡利弊的人,他选在这个时候动手,恰恰是因为他知道,再不动手,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大王一旦亲政,吕相国的权力必然旁落!”
“到那时,他就算想动楚系,也没有那个能力了!所以,他要在自己还握着实权的时候,把该做的事做完,把该扫清的障碍扫清,留给大王一个干净的秦国。”
干净的秦国!
嬴政眉头紧锁,迟疑道:“理由呢?楚系一派难道是阻碍不成?!”
“楚系一脉与楚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,而秦国若想一统天下,未来必然会与楚国对上,待那时,他们又会如何自处,其中又是否会有人站在楚国那边……昌文君已经给出了答案,若无证据,相国大人岂会在这个时候发难!”赵言正色道。
“真的有证据吗?”嬴政看着赵言,缓缓开口。
“怀疑一旦产生,罪名就已经成立了!”赵言目光平静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昌文君是楚国公子,身体里留着楚国王室的血脉,这便是他们的罪!”
不远处的盖聂听闻赵言的话语,目光也不由得闪烁了一二,他没想到此事会上升到这个地步。
吕不韦竟要清洗整个楚系一脉!
“可如此一来,秦国内部必然会经历一场动荡!”嬴政凝声道。
“韩国需要三年治理,方能有所建树!”赵言徐徐说道,“而在这三年里,秦国正好可以修剪枝叶……如今的秦国就像一颗臃肿的大树,唯有修剪掉那些累赘与隐患,才能长得更高、更大!”
嬴政陷入了沉默,他并未询问其中是否有无辜者,毕竟身为秦国的君王,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得从整个秦国的角度上去看,至于无辜者……或许有,可他们并不重要。
掌权者只需要考虑大局!
值不值得!
应不应该!
……
走出宫门时,午后的阳光正烈,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。
马车停在宫门外的石阶下,墨鸦坐在车夫的位置上,手里拿着一个水囊,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,见赵言出来,连忙将水囊塞好,跳下车辕,掀开车帘。
大司命坐在车厢里,一袭黑红长裙,双手抱胸,冷艳的眸子半阖着,听到动静,微微抬了抬眼帘,有些诧异的看着赵言,道:“这么早?!”
“不好吗?”赵言反问了一句,随后在大司命对面坐下。
车帘落下,马车缓缓启动。
车厢内安静了片刻。
大司命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:“燕国那边来消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