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言倒是一如既往的划水看戏,注视着两位大佬交锋,全程不多说一句话,至于嬴政,同样坐视二人互咬,似乎想借此事看清一些东西。
这一日朝会,又有一名昌平君一派的官员被拿下。
那人名叫张恒,楚国人出身,在秦国官居少府,主管财政,算得上位高权重,他被带下去的时候,面色灰败,却没有喊冤,只是看了昌平君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,有不解,有哀求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。
昌平君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面色平静,仿佛被带走的不是他的人。
赵言站在不远处,余光扫过昌平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心里暗暗佩服……这份定力,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
每个人都能感觉到,空气中有两根绷紧的弦,一根连着昌平君,一根连着吕不韦,稍一用力就会断裂。
嬴政坐在王座上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张恒是昌平君的表亲,也是楚系一脉在朝堂上的核心人物之一,吕不韦对他动手,无异于在昌平君心口上剜了一刀,这一刀,比之前任何一刀都更狠。
就在内侍尖细的嗓音宣布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”的前一刻,昌平君动了。
他从队列中迈出一步,步伐不疾不徐,袍角在殿中拖出一道细微的声响,走到殿中央,他停下,抬起头,目光直视王座上的嬴政,那双一向温和谦逊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情绪。
“大王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,“臣有本奏。”
嬴政双目微凝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准。”
“大王,臣要弹劾相国吕不韦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殿内一片哗然。
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,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低声惊呼,有人面面相觑……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昌平君身上,又迅速转向吕不韦,想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老相国会作何反应。
吕不韦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面色如常。
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深灰色的朝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他负手而立,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,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。
“臣弹劾吕不韦,不顾秦国大局,仗着权势肆意妄为,有伤国体,动摇国本!”昌平君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自昌文君案发以来,吕不韦以莫须有之罪名,接连拿下朝中大臣十余人,那些人哪一个不是秦国重臣?哪一个不是为国效力多年?”
“大王,这些人纵然有罪,也该经过廷尉府审理,三审定谳,方能定罪!可吕不韦呢?他一张条子,一句‘涉嫌通敌’,便可将人下狱,甚至置人于死地!”
“秦法何在?公道何在?”
昌平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字字铿锵,句句如刀。
吕不韦依旧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昌平君,像在看一个在台上卖力表演的戏子。
昌平君没有停下,他转过身,面朝王座,声音里多了一丝沉痛:“大王,昌文君是臣的胞弟,他在狱中‘畏罪自缢’,臣痛失手足,心如刀绞,可臣痛的不是失去了一个弟弟,臣痛的是,他死得不明不白!”
“廷尉府说他是畏罪自杀,可臣不信!”
“昌文君在秦国二十余载,忠心耿耿,从无二心!他若真与楚国私通,为何早不通、晚不通,偏偏在秦国国力鼎盛、大王即将亲政的时候通?他若真与楚国私通,为何不留下遗书?为何不在临死前给自己辩白几句?”
“他死得太突然,太蹊跷,太不合常理!”
昌平君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眼眶泛红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大王,臣知道,朝堂之上,党争难免,倾轧难免,可再争、再斗,也不能拿人命当儿戏,更不能拿国法当摆设!”
“吕不韦今日能逼死昌文君,明日就能逼死别人,后日就能逼死更多无辜之人!”
“到那时,朝堂之上,还有谁敢说真话?还有谁敢为大秦尽忠?”
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这番话太狠了,狠到直接把吕不韦推到了“乱政害贤”的位置上,狠到把昌文君的死从“畏罪自杀”变成了“被逼致死”,狠到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场持续了数日的朝堂风暴。
嬴政微微皱眉,目光从昌平君身上移开,落在吕不韦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