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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,咸阳宫东侧的一处偏殿内,灯火通明。
嬴政端坐于案几之后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目光却并未落在文字上,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,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咸阳城。
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奏报,吕不韦已经替他处理了大半,只剩下这些不甚紧要的,才会送到他案前,这是他那位仲父的习惯……将重要的握在手中,将次要的留给大王。
似乎在仲父的眼中,他这位秦国的大王依旧是个未成年的孩子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殿门外停住。
“大王,盖先生到了。”内侍的声音很轻。
嬴政收回目光,将竹简放下,淡淡道:“请。”
殿门推开,盖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深灰色劲装,腰束布带,背脊挺直如剑,整个人透着一种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气质。
“大王。”盖聂拱手行礼,动作简洁,不卑不亢。
“先生免礼。”嬴政抬手示意他落座,目光落在那张清俊而平静的脸上,“深夜召先生前来,是有一事想请教。”
盖聂在他对面跪坐下来,静待下文。
嬴政没有立刻开口,他端起案上的茶杯,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,目光望向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,沉默了半晌,才缓缓说道:“赵言入咸阳了。”
盖聂的眸光微微一动,却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吕相国亲自去井陉关迎接,今日下午已入城。”嬴政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,他缓缓说道,“相国将他安置在……武安君旧邸。”
盖聂微微皱眉,一座府邸或许算不得什么,可若是府邸的前主人是武安君白起呢?
吕不韦将赵言安排在这座府邸,就有些耐人寻味了。
“先生曾与赵言同行,也曾与他对谈。”嬴政转过头,目光落在盖聂脸上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此刻闪烁着一种难言的锋芒,“寡人想要知道,赵言此人,能否为寡人所用!”
赵言之才,天下君王,没有不馋的……哪怕是嬴政,亦是如此,尤其是此刻的嬴政尚未亲政,求贤若渴。
盖聂之才虽不错,但其性子并不适合担任实质官职,更无法处理朝中那些复杂的事务,对比之下,赵言才是他一直等待的那个人,一个未来足以辅助他一统天下的大才!
盖聂沉吟少许,才缓缓开口:“寻常臣子,求的是功名利禄,大王予之,便可驱之,但赵言所求,并非这些,他在赵国时,手握数十万大军,一年之内,连灭齐燕两国,战功赫赫,若他想,封侯拜相唾手可得,可他没有争,没有抢,甚至坦然舍弃所有,随吕相国入秦……这样的人,名利二字,已经动不了他。”
嬴政沉默了,他想起了自己,大家都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,赵言爬的未免有些过快、过高了。
他顿了顿,才开口询问道:“那先生觉得,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?”
盖聂沉思了片刻,脑海之中浮现出与赵言相识的那段日子,半晌,才缓缓开口:“他想要什么,我不知道,不过我记得,他曾经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他不忍无辜百姓惨死。”盖聂认真地看着嬴政,沉声说道,“他说这话时,神色很认真,沿途见到流民,更是会流露出不忍之色,他说权贵官吏若是无法给百姓带来温饱,那不如去死……他在鄗城,开仓放粮,救活数万流民……”
“他求的,或许只是……这天下,少死一些人。”
嬴政闻言有些愣住了,一时间赵言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具体了起来,他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,同时对赵言越发好奇了起来。
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!
第297章 满足是不可能满足的
夜色渐深。
武安君府后院,灯火次第亮起,将这座尘封近二十年的宅邸照得通透,仆从穿梭其间,搬运箱笼、铺设卧具,忙而不乱……新主人的到来,让这座沉寂已久的府邸重新有了生气。
胡夫人与胡美人负责这些琐事,赵言则是蹓跶了后院,找到了正在窗前发呆的惊鲵。
他推开房门,走入其中。
惊鲵听到动静,却并未回头,也没有出声,依旧立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夜色,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,将那道素白的身影勾勒得清冷出尘,仿佛与这尘世隔着千山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