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端拿起那根针,凑到眼前细看。
针身极细,比寻常的缝衣针还要细上几分,针尖锋利,针尾有一个小小的孔,用于穿线,她轻轻捻了捻,又放下,拿起那卷黑色的丝线,扯出一段,在指尖捻了捻。
“桑皮线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目光微微闪动,“桑皮性凉,有清热止血之效,用它做线,确实比普通丝线更妥帖。”
“还有一种是羊肠线。”赵言继续说道,“取羊的小肠,制成极细的线,这种线能被人体吸收,伤口愈合后不必拆线,比桑皮线更进一筹。”
“羊肠……”端木蓉皱了皱鼻子,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,“那东西怎么能做成线?”
“法子是有的,只是工序繁琐,需要反复清洗、浸泡、晾晒,再捻成线。”赵言笑了笑,“回头我让人试试,若能做成,对伤兵而言,是件大好事。”
念端放下桑皮线,抬起眼帘,目光落在赵言脸上,那双温和的眸子里,此刻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。
“侯爷,这些法子……你是从哪里得来的?”
端木蓉也抬起头,一双杏眸直直地看着赵言,满是好奇。
赵言看着二人,沉吟了少许,给出了回答:“死牢……前段时日闲着无事,便以秦国死牢中的死囚试药,期间尝试了这种方法,发现有奇效。”
“?!”
念端与端木蓉皆是一惊,前者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眸子,此刻翻涌起复杂的情绪,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言,像在分辨他话语中的真假。
端木蓉的反应更直接,那张清丽脱俗的小脸上,震惊之色毫不掩饰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是愣愣地看着赵言,像在看一个荒漠屠夫。
赵言神色不变,那双桃花眼里依旧带着温和且真诚的笑意。
“先生不必如此惊讶。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低声道,“医术一道,历来如此,哪一味药不是先人以身试险,才知其药性、毒性?神农尝百草,一日而遇七十毒,方有医药之始,若没有那些先人的牺牲,哪有如今的医道传承?”
念端闻言,目光微闪,她没想到赵言还能如此狡辩,偏偏她还挑不出毛病,毕竟医术想要进步,总离不开前任的牺牲,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平白出现的,医术更是如此。
医家之人大多体质特殊,至于缘由,自然是年少时试药造成的……不同的药方总需要有人试药,自己不去吞服,如何知晓药效。
只是赵言更加直接,直接以死牢中的死囚作为试药对象,略显偏激。
赵言脸上没有丝毫怜悯,有的只是平静与坦荡:“上古时代,神农氏为解百姓疾苦,亲尝百草,这份勇气和担当,后世医者谁不敬仰?可敬仰归敬仰,真的到了自己身上,又有几个人愿意以身试药?”
“先生是医家掌门,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,医术的进步,从来不是靠空想,而是靠一次次尝试,一次次失败,一次次从错误中总结经验。”
“可那些尝试……是用活人做的。”端木蓉忍不住说道,声音都多了一些颤抖。
“那些皆是死囚,十恶不赦,按秦法本就该杀……我不过是让他们死得更有价值一些。”赵言淡然的回应道。
端木蓉的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言说的没错,那些死囚确实是该死的,可……可那是活生生的人,不是牲畜,不是草木,把他们当作试验的工具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赵言看着端木蓉纠结的样子,没有继续逼她,而是收回目光,看向念端。
“先生,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念端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“我不怕遭到唾弃谩骂,更不惧被人在朝堂上弹劾。”赵言的声音低沉了几分,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,“我最怕的是,有一天,我麾下的将士在战场上受了伤,明明有办法救,却因为没有人试过、没有人会、没有相应的工具和药物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。”
“那些将士,才是真正无辜的人。”
“他们为秦国卖命,为天下统一流血,可他们受了伤,我们连救他们都救不好,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失职?”
念端的睫毛微微一颤。
赵言深深吸了一口气,随后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任由午后的阳光洒进来,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,他仰头四十五度角,露出自己完美的俊朗的侧颜,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咸阳城墙,声音平静而悠远。
“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有些残忍,可有些事情总需要有人去做,若能用一百名死囚的性命,换未来战场上成千上万无辜士卒的性命,我愿意去当这个刽子手!”
他说的大义凛然,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念端看着这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的年轻人,一时间有些沉默,她甚至分不清赵言所言是真是假,可有一点她看得出来,那就是赵言所作所为,确实在推进医术的进步,只是手段过于偏激,过于残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