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加派斥候,向南、向东扩大侦查范围。”剧辛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心头郁结,沉声道,“同时,派人秘密回蓟城……不,直接去漳水大营找赵言!问他,燕军粮草不济,攻即墨受阻,他之前许诺的配合和保障,究竟何在?!”
可惜,剧辛不知道的是,他期盼的粮草与援兵,永远也等不到了。
就在他下达命令的同时,距离燕军大营约三十里的一处隐蔽山谷中,火光冲天!
这里原本是晏懿设置的临时转运粮仓,堆放着从后方运来的部分粮草和草料,此刻,烈焰吞噬了成堆的麻袋和草垛,浓烟滚滚,刺鼻的焦糊味随风飘散。
大批身着齐国游骑服饰的“袭击者”,正在仓惶逃窜,临走前还向几辆未着火的粮车射了几支火箭。
晏懿站在远离火光的安全处,望着眼前的杰作,脸上非但没有痛惜,反而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,他身旁的心腹低声恭维:“将军妙计!这把火一放,粮草被齐军焚毁,数目上的亏空就死无对证了!剧辛老儿就算怀疑,也拿不到把柄!到时候,咱们还能向联军统帅部叫苦,再讨要一批粮草……”
“哼,剧辛那个老匹夫,整日摆着张臭脸,给谁看?”晏懿发出一声阴测测的冷笑,怪声怪调的说道,“本将军替他解决了后顾之忧,他该谢我才对!传令,让弟兄们撤干净点,留些齐军的破箭断刀……等火势稍弱,立刻派人去大营报丧!记住,要哭得惨一点,就说我等拼死护卫,仍被齐军精锐偷袭得手,粮草损失惨重!”
“诺!”
冲天的火光和浓烟,即便在三十里外,也隐约可见。
燕军大营中,不少士卒眺望那个方向,窃窃私语,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般扩散。
……
临淄,齐王宫。
往昔钟鸣鼎食、笙歌不绝的宫殿,如今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。
虽然相国后胜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不断向齐王建灌输局势可控、联军虚张声势的论调,但越来越多的坏消息,如同渗过堤坝的暗流,终于汇聚成了无法忽视的洪峰。
高唐失守!
不是经过血战,而是守将匡琦临阵脱逃,守军不战而降!赵魏联军兵不血刃打开了西部门户,兵锋直指历下!
济水以南发现赵国精锐骑兵活动的踪迹,数量不明,意图不明,但显然已经深入齐国腹地!
即墨被围,燕军攻势猛烈,田儋将军连发求援急报!
楚国大军出现在琅琊外海,虎视眈眈!
一道道真实的战报,终于冲破了后胜及其党羽的封锁,通过不同的渠道,摆到了齐王建的案头。
最初是边境将领绕过相国府的直接密奏,接着是宫中一些老臣冒死进言,最后,甚至连后胜派系内部一些感到大祸临头的人,也开始私下传递消息。
齐王建一开始是不信,继而愤怒于后胜的欺瞒,最后,当所有线索拼凑出那幅五国合围、山河破碎的恐怖图景时,无边的恐惧和惊怒彻底淹没了他。
“砰!”
精美的玉杯被狠狠掼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齐王建面色铁青,浑身发抖,指着跪在殿中的后胜,怒声呵问:“后胜!你告诉寡人!高唐为何不战而失?济水以南的赵军从何而来?即墨告急的文书为何被扣押?琅琊海上的楚船又是怎么回事?!你不是说诸国异动皆是谣传吗?你不是说边境安堵无虞吗?!你说啊!”
后胜以头触地,肥胖的身躯瑟瑟发抖,华丽的相国袍服被汗水浸透,他知道,这一次,再也糊弄不过去了。
他脑中飞速旋转,推卸责任与寻找替罪羊是本能的反应:“大王息怒!大王息怒啊!臣……臣也是被奸人蒙蔽!定是那匡琦,臣那不成器的妻弟,胆小如鼠,谎报军情,临阵脱逃,才致高唐有失!臣已下令通缉此獠,必将其千刀万剐,以正国法!至于其他……或是边境将吏畏战夸大,或是联军疑兵之计,意在惑我心智……”
“够了!”齐王建怒吼打断,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,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,“疑兵之计?五国联军,数十万大军压境,这也是疑兵?!后胜,你当寡人是三岁孩童吗?!你误国!你欺君!你……你罪该万死!”
“大王!”后胜痛哭流涕,他知道生死就在一线,拼命磕头,“臣有罪!臣愿领一切罪责!可如今大敌当前,临淄危在旦夕,当务之急是守城退敌啊大王!臣愿散尽家财,充作军资!愿亲上城头,激励将士!只求大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!临淄城高池深,粮草充足,只要上下齐心,必能击退来犯之敌!待敌退后,臣甘愿受任何处置!”
齐王建胸膛剧烈起伏,看着脚下如烂泥般的后胜,杀心骤起,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,后胜在朝中的门生故吏众多,此刻临阵斩相,极易引发内乱,而且,后胜最后几句话也说到了关键……守城。
他现在最大的倚仗,就是临淄这座雄城。
“滚起来!”齐王建喘着粗气,狠狠拂袖,寒声道,“寡人给你最后一次机会!立刻调集所有能调集的兵马,加强城防!征集城中丁壮,发放兵器,协助守城!打开国库,不吝赏赐,激励士气!还有,立刻派人前往即墨、历下,督促进兵救援!若有再误,寡人灭你全族!”
“谢大王!谢大王不杀之恩!臣必肝脑涂地,以报王恩!”后胜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退出殿外。
直到走出宫殿很远,来到无人处,他才敢停下脚步,扶住冰冷的宫墙,大口喘息,眼中却再无半分惶恐,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阴沉和急速盘算的狠戾。
大王已经起疑,自己地位不保。